就要高股息?但「只領股息不賣股票」,其實是一種昂貴的心理安慰
退休,需要的應該是一個系統,而不只是一個信仰。
退休後,我們的理財行為從累積資產轉換到提領資產,這個心理翻轉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痛苦得多。
我在之前的文章也提到,根據美國退休研究者 David Blanchett 的研究,像是年金這類的終身保證收入,退休者平均花掉了 80%;但儲蓄和投資組合呢?只花了大約一半。
在不確定壽命和不確定回報的情況下管理支出,在精神上是令人筋疲力盡的。而人生中很少有什麼事,比意識到「薪水永遠停了」更讓人焦慮。我們花了幾十年把數字往上累積,現在每花一塊錢,數字就少一點。
所以在各大理財社群裡,會有一種退休規劃是這樣的:
選高殖利率 ETF → 靠配息過生活 → 永遠不賣股票 → 安穩退休
這個計劃裡,最關鍵的信仰是中間那句:永遠不賣股票。
不賣股票,所以我不會虧損。不賣股票,所以我的退休金永遠都在。不賣股票,所以我可以安心睡覺。
但如果這個「不賣股票」的信仰,反而是讓你的退休計劃變得更脆弱的原因呢?
這是美國退休研究權威 Wade Pfau,以及設計出「護欄提領策略」的實務派財務顧問 Jonathan Guyton 的看法。兩人都指出了同一件事:
當「不賣股票」從偏好變成鐵律,它會開始綁架我們所有的理財決策。
「不賣股票」如何綁架理財決策?
如果我們的投資鐵律是「不賣股票」,那我們的退休收入就只剩一個來源:配息。
這聽起來理所當然。但它的後果比表面嚴重得多,因為從此以後,所有的投資決策都會被同一個問題綁架:這檔股票配不配息?配多少?
不夠花怎麼辦?換股。把殖利率 3% 的換成 5% 的。還不夠?再換成 6% 的、7% 的。
而主打高股息的主動基金與ETF,也會迎合投資人的偏好而改變他們的選股策略。
Guyton 把這個現象叫做「讓尾巴搖狗」(letting the tail wag the dog):我們的投資決策不再是根據「什麼是好的投資」來做,而是被「我需要更多現金流」這個需求反過來綁架了。
他舉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:巴菲特的波克夏從不發股息,但沒有人會說波克夏不是好投資。
如果我們的選股標準是「一定要配息」,或者選擇的是高股息 ETF,那就會把波克夏這類公司排除在外,這顯然不合理。
因為波克夏確實是好公司,好投資,只是我們所設定的規則把選擇範圍縮小了。
追逐殖利率的連鎖反應
而當「不賣股票」逼我們去追求更高的殖利率,問題就開始連鎖。Pfau 在研究中指出了三個層層遞進的風險:
第一,投資組合越來越偏。 殖利率高的股票集中在金融、電信、公用事業、傳產。這些產業成長性有限,才會把盈餘大量配出來。為了追殖利率而重壓這些產業,投資組合就會逐漸偏離了全市場的結構。
第二,如果一路追逐到債券端,風險更隱蔽。有些人為了更穩定的利息收入,轉向長天期債券或高收益公司債。但長債的價格波動更大(2022 年就是血淋淋的教訓),高收益債在股市下跌時通常也會跟著跌,因為違約風險會隨經濟衰退上升。
第三,用「更高的當前收入」換取了「更大的未來風險」。Pfau 的結論是:追求殖利率的人,為了今天的現金流穩定,把明天的資產安全押上去了。而且我們可能根本沒意識到這件事正在發生,因為每個月配息還是準時入帳,看起來一切正常。
這一切的起點,都是那條「不賣股票」的鐵律。
股息不是「多出來的錢」
更重要的是,領股息和賣股票,在財務上其實沒有太大差異。
當一家公司配息 2 元,除息日股價會等額下跌 2 元。你的帳戶多了 2 元現金,持股市值少了 2 元。這只是把錢從左口袋移到右口袋。而且中間還有一個洞:在台灣,股利所得要計入綜合所得稅(或分離課稅),還可能會有二代健保補充保費。左口袋的錢完整地少了,右口袋的錢卻被抽了兩筆才到手。
相對來說,目前台灣賣股票則是沒有資本利得稅。
元大投信 0056 台灣高股息 ETF 的公開說明書就有一張表,示範配息前後發生了什麼:
看最後一列。資產現值 300,000 元,配息前後完全一樣,而且這還沒有考慮前述的所得稅與補充保費問題。
1961 年,兩位後來都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學者 Miller 和 Modigliani 提出的「股利無關定理」,講的就是這件事:公司的價值取決於它賺錢的能力,不取決於它怎麼把錢分給股東。配息不會讓你變更有錢,不配息也不會讓你變更窮。
你可能會說:但是會填息啊?
除息後股價漲回來,加上口袋裡的股息,總資產不就增加了?
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沒錯,但這個想法把兩件事混淆在一起。股價漲回來,是因為公司繼續在賺錢、市場繼續在成長。這跟有沒有配息無關。如果公司沒配那 2 元,把錢留在公司裡,股價本來就會反映這個價值。
比如說,有一桶水滿了,你舀了一杯出來,水桶的水位降了(配息),然後這時下雨了(公司繼續賺錢),水桶又滿了(填息)。這並不是因為我們舀了水,天才下雨去填滿水桶。而是下了雨,水桶才會被填滿,而如果我們沒先舀出那杯水,雨後的水桶只會滿出來,也就是股價只會更高而已。
理解這一點很重要,因為它拆掉了「不賣股票」的核心幻覺:我們以為領股息沒有動到本金,但其實在除息那一刻,我們的本金就已經減少了。我們只是透過一個機制,讓「花掉本金」這件事看起來不像在花本金而已。
「只領股息,不賣股票」事實上也不成立
而高股息 ETF 投資人的「只領股息,不賣股票」,在技術上其實也是不成立的。
把 0056 最近四季的股利組成攤開來看:
過去一年,0056 總共配了 4.082 元。其中真正來自成分股股利的,只有 1.36 元。
另外 2.72 元,大約三分之二是基金賣掉持股換來的錢。
這不是某一季的特殊情況,是連續四季的常態。
高股息 ETF 的成分股每半年會調整一次,被剔除的股票就得賣掉。如果賣掉的股票有獲利,最後可能會以「配息」的名義匯進你的帳戶。
所以,賣股票這件事從來沒有停止過。只是不是由我們親自在賣,是基金替我們賣,然後在明細上寫「配息」兩個字。我們沒有避開賣出股票,只是把賣出這個動作外包出去,然後包裝成股息這個讓我們安心的名字。
麻煩的是,外包出去之後,我們就失去了決定權:什麼時候賣、賣多少、哪一年認列這筆稅,這些全部由基金替我們決定。
更重要的是,我們就因此無法依據市場狀況來調整我們的提領機制。
同一年,兩個人收到完全相反的訊號
假設有兩個人,2022 年初手上都有 2,000 萬。
2022 年,0056 的配息從前一年的 1.8 元增加到 2.1 元,多了 17%;同一年,含息報酬是 −18.67%。
第一個人用護欄策略。他年初提領 106 萬(5.3%),每月 8.8 萬。年底一算,扣掉整年領走的錢、加上市場的跌幅,投資組合縮水到只剩一千五百多萬。他隔年如果還想提一樣的金額,提領率會直接衝破 6.4% 的上界護欄。
系統告訴他:減速,明年砍 10%,降到 95 萬,每月 8 萬。
他不開心。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以及為什麼這麼做。
第二個人存高股息,只領股息。他 2021 年領到 1.8 元/單位,2022 年領到 2.1 元,多了 17%。
他的存摺告訴他:今年加薪了。
他很開心。但是他完全不知道這對他的資產意味著什麼。
同一年、同一個市場、同樣接近兩成的市值減損。一個人收到「踩煞車」的訊號,另一個人卻是收到「繼續前進」的訊號。
這才是兩種策略最根本的差別。護欄策略的三個數字會逼我們面對真相,就算真相很難看。只領股息的策略會遞給我們一筆股息,讓我們以為今年過得還不錯。
而看不見真相,正是退休提領裡最貴的一種風險。因為我們不會在該減速的時候減速,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減速。等到市值的缺口大到藏不住,可能已經領過頭好幾年了。
替代方案:不靠信仰,靠系統
如果「只領股息,不賣股票」不應該是鐵律,那想要有更穩定的退休提領該靠什麼?
答案不是另一條規則,而是一個結構。
第一層:保底收入。勞保老年年金、勞退月退金。不管市場好壞都會入帳的錢。它的作用不只是提供現金流,更是給你心理上的「花錢許可證」。當你知道基本生活費有著落,你才敢從投資組合裡合理提領,而不是縮衣節食只靠配息。
第二層:短期緩衝。把未來 1-2 年要花的錢放在活存或短期國庫券。這筆錢的功能不是賺報酬,而是買時間。有了這個緩衝,就算股市連跌兩年,你也不需要因此在低點賣出任何一張股票。
第三層:全報酬投資組合。剩下的錢,用一個分散的投資組合(股票+債券),不特別追求配息。需要錢的時候,賣掉當時超配的那一塊,股市好的年份賣股票,股市不好的年份賣債券。你永遠是「賣高」而不是「賣低」。這裡面當然也包含配息,但配息只是現金流的一部分,不是全部。
第四層:護欄系統。不要用固定金額提領,每年檢查自己的「提領比率」。Guyton 的方法很簡單:提領率衝過上界,減少 10%;跌破下界,加薪 10%。就像開車有煞車和後視鏡,你隨時知道該加速還是減速。
這四層結構裡,配息依然存在,你的全市場投資組合每年還是會配息給你。差別在於,你不再把「只靠配息、絕不賣股」當成唯一策略,而是讓配息自然成為一個更完整系統的一部分。
從信仰到系統
「只領股息,不賣股票」之所以受歡迎,是因為它簡單、直覺、讓人感到安心。
但簡單不等於安全。
當這句口號變成鐵律,它會逼你追逐高殖利率、扭曲投資組合、放棄提領彈性,然後在真正的壓力測試來臨時,如 2022 年,卻渾然不覺。
真正的安全感不應該來自一條永遠不賣的規則,而應該來自一套讓我們在任何市場環境下都知道該怎麼做的系統。
高股息的安心感讓很多人踏出了投資的第一步,這件事的價值是真實的。
但當我們準備退休,準備從累積走向提領時,
我們需要的應該是一個系統,而不只是一個信仰。
參考資料:
- Wade Pfau,《Retirement Planning Guidebook》Chapter 4: Sustainable Spending from Investments
- Jonathan Guyton,《How to Retire》Chapter 6: 制定支出計劃
- Miller & Modigliani, 股利無關定理(Dividend Irrelevance Theorem, 1961)




感謝你的分享,獲益良多。我不是台灣人,但因為華人的理念相近,所以對你解說非常有共鳴。你那句....意識到「薪水永遠停了」讓人焦慮", 讓我意識到焦慮源頭,片刻釋然。
好文👏👏 但知易行難,我努力!